执业多年,资深律师告诉你的一些教训

作者 | 徐斌(已获作者授权)

来源 | 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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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律师业,新律师一般从老律师这里学到的几个警句是:

1、当事人当时是人;

2、刑事辩护有很大风险;

3、80%的律师掌握20%的案源,20%的律师掌握80%的案源;

4、当事人会对律师撒谎。

我想这个题目下其他答主大概主要也会说这几点。并不是什么不要有错别字,要经常备份法律文书,要经常做总结之类的,律师必须知道的事情和法律没有什么关系,这几点几乎全部指向一个事情:客户关系。这些事情其实非常有必要在法学院好好给学生做个培训(可惜没有),甚至是新律师入行(考司法考试)之前,都应该先有个基本的了解。否则一入法门深似海,从此节操是路人。

上午接到一个客户的电话,客户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一般我都是安排其他律师给客户办事的,包括新客户的接待,老客户的案件,只要不是和我关系特别好的客户一般不留电话。电话打到我这的老客户基本就是找领导抱怨律师。

律所一年要接受400件委托,其中大概5%的投诉率,也就是说一年有20个客户对律师的服务不满意。不满意有两种,一种是对过程不满意,一种是对结果不满意。一般来说对结果不满意的客户,也不满意服务过程,只是侧重不同。如果结果很好,对过程不满意,就比较严重了,这说明律师的服务出了问题。

客户一开始说我可能不认识他,他跟我都姓徐,500年前是一家。然后说我们的律师很不错,他的案子调解了,他拿了一些钱。接下来他说,因为是调解,所以没打官司,他生活又比较困难,欠了不少外债,问能不能给他退一些律师费让他心里好过一些。

每个新律师来律所,如果正好有客户来投诉,我们一般就让新律师去处理投诉。大家可能不理解为什么律所要这样做。因为有些律师被自己的客户投诉一次,就再也不想当律师了。律师执业几十年,一次投诉也不遇到是很难的,想要禁得住打击,茁壮地成长,就要从怎么理解、接受、避免客户的投诉开始学习。

对于各位新律师我有两个建议:第一是要选择客户,不要因为起步艰难就随便接受客户的委托,认为自己官司必胜无疑的,对律师处处防范的,对律师恶意撒谎的,动机不正当的,都要考虑不接——如果为了经济收入接受了委托,那么就做好了支付代价的心理准备,客户一般都会给你上一堂当事人当时是人的课。第二是把客户关系的处理放在第一位,把承办技能的提高放在第二位。一个好律师不仅仅是你把案子办好就行的,年轻人往往简单的认为只要自己“努力学习怎么打官司”就可以有客户“慕名而来”,这种事情放在学者或者匠人身上可能还行的通,在现代商业社会当律师,没有和人打交道的本事,技术再好也是白搭。

2009年我帮其他律师处理过一次投诉,律所的一位X律师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技术过硬,人品好,客户关系处理得也好。Z客户就是他整个执业生涯的转折点。

Z客户是在北京开烤鸭厂的,也就是大家在北京火车站买到的那些北京特产,袋装烤鸭。她两口子租来的厂房遇到拆迁,按照当时拆迁方给出的政策,作为租户的Z是没有一分钱补偿的。客户当时来律所委托,总共支付了15万律师费——这个收费放到今天看就是个极为低廉的价格了,一般企业拆迁客户的前期收费的门槛应该在30万,就算是租户也要20万起。

第一次去现场看了以后回来,X和K律师就吃惊的不得了。告诉我们说以后千万别买袋装的北京烤鸭,烤鸭是死鸡死鸭的碎肉拼的,满地都是黑水。我当时心里话说:你俩才知道啊。

律师代理了大概一年多,拆迁方有了松动,他们找到Z的厂房,要和Z谈一谈。拆迁员到Z厂房的时间是早晨8点半,提前半个小时通知。Z一接到对方电话就马上电话律师X和辅办K律师,让两位律师尽快去工厂。K律师本来另有安排,所以去的晚。X律师一接到电话就立刻打车从三环奔大兴去,早高峰,二十多公里穿城。等X律师到的时候已经十点了。Z已经自己开始和拆迁方谈。

律师到了,Z就让律师在厂房的另外一间房间等,律师从10点等到下午三四点,Z把拆迁方送走,告诉律师对方答应给390万,但是没谈拢,稍后继续谈。这样X律师虽然白等了一天,但是还是恭喜Z女士,毕竟之前一分钱没有,390万至少把律师费赚出来了,X律师觉得可以给客户给律所一个交待。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节前,Z来律所投诉,投诉的理由是X律师和K律师有问题。而由于和X律师是好友,所以我坚决要求代表律所处理这起投诉。Z前前后后来了七八次。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来,有时候带着她黑社会一样的老公来。在我们的办公室又叫又吼。许多年过去了,她当年说过什么话,办了什么事,我记得不那么清楚了,就算想起来,也觉得是痛苦的回忆。我之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对Z印象深刻,就是因为老X的事情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感受到执业律师的无奈,让我正式的上了这堂当事人课。

Z的意见是,她对律师工作不满意,补偿从0涨到430万这件事情是律师一面之词,实际上根本没涨,就算涨了,也不是律师谈的,而是她自己谈的,因为那天重要的谈判律师没有参加,和律师代理她的官司没有任何关系。同时她要求:

①不支付后期律师费;

②退还100%前期律师费;

③尽快办理撤诉。

不撤诉拆迁方不给补偿,Z本人又是文盲,撤诉的事情她自己搞不定。X是个老好人,K律师也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两个律师虽然被投诉还是去给Z办了撤诉。撤诉前Z安静了一段时间,可能是担心拿不到钱,还需要律师服务,钱一拿到她也就发扬了中小企业家(个体户)在讨债领域的卓越阅历,不停的来办公室吵闹。

我报了警,准备了起诉状,在北仲立案给单位最后一次汇报要不要起诉。

最后单位说:算了,别跟自己客户打官司,圈子太小,传出去不好。

由于我们几乎起诉,Z有一段时间没再敢来律所。到了2010年的春节后,Z可能是看我们最终也没有告她,再次带着丈夫来律所。他丈夫讲话更直接,给钱不,不给钱我就揍你。

其实从不起诉的时候律所就准备退钱息事宁人,但是这先生直接威胁我弄得我脾气很差。我说那行吧,我安排一下。我找了当时在所里的同事,支起了两部摄像机,带三脚架的,摆了个“擂台”。

我就说你要打就打我一下试试看。

这先生怂了,说要不这样吧,你们退一半。律所领导怕出事,叫小助理来安抚我的情绪。最后按照律所的要求,给Z退了25000元的律师费。

叫她必须按个手印!

当时所里另外一个和我一起参加工作的哥们W说。让她在退费协议上按手印!我照办了,告诉Z,要退费必须承认X律师为他的案子起到了积极地贡献,必须承认是自己经济困难,必须按手印。Z就提了一个要求,钱要尽快到账,最好是当天领现金。

Z签了字就走了,这个人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个事情留给我们什么教训?是记得以后所有的谈判律师都要去,还是和当事人每一句话都要录音?是记得企业客户也不都是什么好客户,还是记得不要和XX地的当事人合作?

我觉得Z给我、X律师上的最好的一课,并不是用语言能说得出来的,一切语言都过于苍白。你为客户赴汤蹈火的时候,客户对你说谎,为了自己的利益随时牺牲你,结果不理想的时候先埋怨你,这些事情你要是只是听别人说说,对你没什么用。一旦这些事到了自己头上,你就增加了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所以我们每次有投诉,就把投诉当成最宝贵的训练机会。如果错过了处理投诉的机会,就这样度过了自己的实习期,那么就只能祈祷有朝一日被客户坑了的时候,这个律师不要一蹶不振。

经过这个事情,我代理案件的过程中,再也没遭遇过投诉。之前是因为运气好,之后是因为有准备。X律师据我所知也没有再被投诉过一次。律师,都是人精,也都是普通人。当普通人就意味着律师自己也会被坑,也会被骗。当人精的好处就是被骗一次就不会再被骗第二次了。

海淀薛辉律师代理刑事案件,客户为了立功出卖了律师身陷囹圄。李庄案让李律师一举成为中国最著名律师。律师们用一张张律师证和人身自由作为代价换来后面全体同行对刑事辩护法律服务的反思以及对保护自身风险的警醒。

从市井小民到高官显贵,不同的阶级,相通的是人性。

篇幅有限,就不展开说了,这里面每一个主题都可以说上几天几夜。徐律师故事特别多。除了文首的1234,还有下面这些其他律师也没有提到的,我补充几个教训:

5、客户是多个人的时候,客户之间也有意见不同的时候,要小心的处理。

6、有些产品是骗人的不要做,比如骗子投资公司搞的尽职调查业务。

7、主动给客户打电话。

8、律师之间合作是免不了的,问题是同行靠不住的是大多数,懂营销的,技术好的,懂管理的都是极少数,大部分人什么都不厉害,但是没有哪个律师说自己不厉害的。做律师入行十几年还不成功一定有不成功的原因。

9、合伙人靠不住,内斗很正常,所以不要和好朋友好兄弟合伙,否则以后朋友兄弟没得做,最好不要分权。

10、客户是有可能被对方收买的。

12、客户是多个人的时候,客户被收买的概率会大大地提高。

13、不要指导客户做违法的事。

14、不要接私活,不要和接私活的律师合作。

15、不要搞夫妻店,不要加入夫妻店律所。

16、任何律师(包括你自己律所的同事)有可能抢你的案子,尤其是老律师。

17、不要报低价,1个案子收100万和100个案子收1万是一样的。

教训太多,一言难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怕大家看多了看的不舒服。先说这些,先写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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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Alb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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